拔草

6月2日到8月31日,在歐洲呆了整整三個月。彷彿做夢一樣,直到今天走在香港的街上,還有一種“只是到香港旅遊,過兩天就要回漢堡”的感覺。

2013年過得很快。年頭的2個月,在陽光時務度過了最後的時間,臨別時同事小聚,竟有了大學散夥飯的感覺。捧著那杯大家在爆笑之中製成的紅酒、啤酒、白酒混合液體,心底里生出濃濃的感傷和“臨陣脫逃”的歉疚,知道喝下去會怎樣,但似乎也只有喝下去,也才能證明曾有豪氣在心頭,走到哪裡都不敢忘。於是當然就站不起來了。恍恍惚惚地記得抱著蟲仔哭,被她罵了兩個月,我知道我們有多麼不捨得。後來的情節只能靠各位小夥伴的複述了──當然,在回憶里一切都是段子:比如我坐在男朋友身邊卻拉著男同事的手……比如我一邊哭一邊說“稿子還沒寫完”……比如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跟益中搶買單被罵……比如一路吐到家、吐上床、恨不得坐在自己的嘔吐物里哭……近兩年滿腔熱血拔苗助長的時光,就這樣完美地劃下了醃臢的句號,而似乎也只有這些小小的自我放棄的不堪,也才能遮掩我的遺憾與虚弱,也才能遮掩我對自己選的這條未來路的巨大的焦灼與不安。

然後一邊是號外的工作機會,一邊是香港的大事佔中,一邊是去德國的三個月。我總是篤信這世界的一切相遇都不是偶然。你的過往軌跡決定了你會遭遇什麼樣的世界,而冥冥中這些線索一定有所連接,並啟示著你未來該要承擔的道路。一個香港身份,一本本地雜誌,一個歷史性時期的到來,一段放空調整的時間──還要什麼呢?香港就充滿了你所要尋找的複雜性,而又那麼缺少書寫。那就好好地靜下來,虛心求教,學懂這片土地,然後為她寫點什麼。

回到來已經是9月份。然而提筆變得空前地艱難。首先,再也不滿足於記錄事件本身──在烏坎的經歷已經讓我意識到這種侷限在事件梳理的職業寫作始終缺少了最血肉生動的一塊:對每一個個體處境和選擇的深入觀察。只有這些才能提供飽滿的細節,也才能支撐真正的對複雜性的解釋力。同時,真正的複雜性是貫穿歷史與現實的,知識的儲備與思想的錘鍊才能催生真正的洞見。

顯然,對前者的把握能力,和對後者的積累,我都欠缺。

在布拉格的哈維爾圖書館,看到哈維爾描述自己30歲左右的困境:

He has exhausted his initial experience of the world and the ways of expressing it and he must decide how to proceed from there. He can, of course, seek ever more brilliant ways of saying the things he has already said; that is, he can essentially repeat himself. Or he can rest in the position he achieved in his first burst of creativity, subordinate everything he learned to the interests of consolidating that position, and thus assure himself a place on Parnassus.

But he has a third option: he can abandon everything proven, step beyond his initial experience of the world, with which he is by now all too familiar, liberate himself from what binds him to his own tradition, to public expectation and to his own established position, and try for a new and more mature self-definition, one that corresponds to his present and authentic experience of the world. In short, he can find his “second wind”.

Anyone who choose this route-the only one that genuinely makes sense-will not, as a rule, have an easy time of it. At this stage in his life, a writer is no longer a blank sheet of paper, and some things are hard to part with. His original élan, self-confidence, and spontaneous openness have gone, but genuine maturity is not yet in sight; he must, in fact, start over again, but in essentially more difficult conditions.

尋找second wind,這也是我的困境。那麼就看書、拔草,做到今後寫每一個字,都至少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少一點bullshit。

2013 年 9 月 12 日  一张纸条儿了已经

勿忘初心

終於收到香港入境處的通知,可以去換身份證。

七年了。順理成章又不可想像。

剛到香港時,我流竄在薄扶林的車水馬龍,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這城市的光鮮亮麗與不近人情跟我的未來究竟有什麽關係。我不瞭解這城市,也不瞭解自己。腦袋里被各種不明意涵的大詞充斥,諸如青春、理想、時代,我一腔熱血,一腦門子好奇,卻不明白手腳該往哪裏擱,力氣該往哪一塊磚頭上使,更不知道,此時此城,我或者任何一個人,除了融入龐大而無聲的潮流之外,到底還能做些什麽不一樣的?它們真的不一樣嗎?

彼時的青澀已經很難回憶。七年過去,這座城市從眼神曖昧地擁抱自由行大陸豪客,到在天星碼頭找回語言和記憶,再到傷痕累累地呼喊收復上水和廣東道,我穿行來去,並沒有真正瞭解她,卻因為日積月累的懂得而愛上她。我看到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終於要迸發出危險而美麗的巨大能量。七年過去,我從學生到記者,從一個故事闖入另一個故事,學習拆掉條條框框,掰碎鑿鑿之言,反復去想自己和被闖入世界的關係,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你要在這裏?他們是誰?你怎樣和他們相處?怎樣觀察他們?講述他們?講給誰聽?做出那一個個不能迴避的判斷和結論,你憑什麼?

很慶倖命運讓我留在了香港。一支自由的筆,北望不自由的土地,也帶來了新的拷問。你想記錄,因為真相應該被人知道,被人知道才有可能改變;但記錄了,最應該看到的人看不到,真相石沉大海,冤屈從未昭雪;而且,你給你的受訪人帶來了麻煩,你的受訪人被抓了,一個、兩個、三個……他們的罪名總有“接受境外媒體採訪”。Hey. Stop. 既不能改變現狀,媒體對戲劇性的渴求反而給受訪人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和災難。那記錄的意義到底在哪裡?連我媽都這樣問我:“又沒人看,還危險,惹麻煩,費那麼大功夫寫來有什麽用?”

不記得當時在哪一個現場,我在電話裏對老媽脫口而出:“我來了這裏,我需要對得起這裏。”

很多年的糾結突然清晰了。只是這樣。不用在乎誰看,也不用在乎影響了誰。你來到了,看見了,於是不能忍受若干年後人們記錄歷史時漏過了這一節,或者對這一節胡說八道;你也不能忍受那些你見識了理解了豐富性的人們,被別人記住的時候只剩下“民主鬥士”這種難以忍受的標籤。只是這樣。

勿忘初心。也是因為這樣,想要回到現場吧。

希望所有的故事,都能接近它最本初的樣子。希望每一次的接近,都讓我更記得謙卑。

2013 年 2 月 6 日  一张纸条儿了已经

末日情书


 
在南丫岛的海边,Z教我抽第一支烟。Capri Superslims,细细的薄荷味道,除了口腔,基本上我无法控制烟雾去往任何地方。于是很愚笨地呼哧着烟雾,配上玫瑰色的香槟酒,在漆黑一片的大海前拍了一堆故作深沉的照片,以作纪念。

烟雾缭绕的时候,他读起诗来。四川人柏桦的诗,从1989年往前读,读遍80年代。我闭上眼睛,听一个诗人的纯粹,听一个读诗人的乡愁。李后主“吹燃了一个风流的女巫”;“冬日的男孩一寸寸进步,他进步的热泪,焚烧了良心的海市蜃楼”,“怀才的秋天早已死去,笔直而无知的疲倦累垮了空气”;“我听见孤独的鱼,燃红恭敬的街道,是否有武装上膛的声音,当然还有马群踏弯空气”,“整整一个秋天,美人,我目睹了你,你驱赶了、淹死了,我们清洁的上升的热血”……

风清月朗,繁星满天。一个纯洁的灵魂拍手作歌,而我,听见身体深处响起的悠长应和。

这一天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天气很好,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给Z讲山西娘子关发电站工程师写的末日故事:即使确切知道四百年后地球将被撞击毁灭,科学家和政治家闭门协商的结果仍是,放弃唯一的救生途径——光速飞船。为什么?很简单,飞船不可能运走所有人。要么同生,要么共死,这才是人类世界最后的纳什均衡。如果人类确知远处有且只有一条窄窄的活路,那么世界毁灭的地方,肯定不是路的尽头,而是路口——前赴后继抢夺生路的人们早已自己把自己灭掉一半。

Humans are too evil to even deserve an end. Z说。

烟雾熏得我有些摇晃。我抱着他说,你真好,我爱你。

Z笑了。我也笑了。然后我们忘记了世界末日和人类罪恶,开始了例行的相互夸奖。我们在对方身上,一次次尝试更专注的凝视、更准确的理解、更完整的体会,尝试看到他/她背后的一整个世界,然后找到更准确的词语,更温柔的表达,去描述,构造,送给他/她——重要的是,我们都知道,那每一个词都是真的。不是情人说给情人,不是男人说给女人,女人说给男人,而是人说给人。

True love is love for humanity. 几年前看见刘瑜的这句话,内心深处的震荡至今还记得。当时,我还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爱情,但我不喜欢羡慕别人,更不喜欢为了虚无的想象任性伤害。我埋头生活,埋头去爱,只是偶尔好奇,命运究竟会把我引向什么样的人生?

直到今天,和Z在一起7个月,还有一大半的我停留在不敢相信的惊喜里。

身为灾难幻想症患者,世界末日一直是我脑海中萦绕不去的终极幻象。末日前你会做什么?过去几年,我设想过无数答案。回到父母身边?讲出一些一直忍着的话?去见一直横亘在心里的人?

我没有想到,在这说话不算数的世界末日,我却真的可以,心甘情愿地写下这句话:

亲爱的,末日也没什么,因为我已经遇见你。

 

2012 年 12 月 24 日  丢张纸条儿吧

solitude

重温Before Sunrise,看到一半,不再继续。

T说我看片时面带微笑的表情,好像面对养育多年的宠物。

我想我终于可以把所有青春期的爱恋连同这片子一起打包,不计前嫌地珍藏,也再没有必要翻出来自赏了。 爱会成长,就像人一样。原来你也在这里,这只是所有故事的起点;两个人一起学习,懂得尊重并享受各自更丰富的孤独,这才是故事可以讲下去的唯一理由。

就像里尔克所描述的爱:“两个寂寞相爱护,相区分,相敬重。”(Two solitudes protect and border and greet each other.)它们从未合二为一,它们为彼此发掘了更加丰富的自己。

2012 年 9 月 19 日  一张纸条儿了已经

原来

回忆在橙色的沙发上搁浅了,屋子里只流淌着肖邦。

音符沿着头发滚落,一直滴到睫毛上,心口里,手指尖传来微微颤抖的暖意。

远处,那个灰蓝色眼睛的男人一直低沉地站着。

他从没有讲过仁慈的故事。他的镜头像手术刀一样冰冷而坚定。一切坚固的东西在那里烟消云散。

偶尔他停下来,闭上眼睛。不是不忍苦楚,而是守住尊严。

T说,Herzog是他的英雄。在孤独的最深处,他迎接住他,指引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更加宽广、深邃、拒绝了人类式幻想的世界。人在其中的卑微,成就了另一种高贵。

常常地,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心里生出金色的忧愁。

我知道,正如没有办法分享的这一个晚上,这是我没有办法分享的一场爱情。

它没有纪念日,没有五光十色的承诺,没有咋咋呼呼的惊喜。

它柔情深种,但是云淡风轻。

在灵魂深处,我看见他的影子。

原来你也在这里。

如此而已。

2012 年 7 月 19 日  一张纸条儿了已经

克莱因蓝

九廣列車從沒有這麼轟轟烈烈,

快馬加鞭,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之前,灰姑娘要趕回家去。

手機熄滅了最後一束光線,

山林裏星河翻滾,

月光改變了空氣的流速,

喘息顛覆了維多利亞港,

文藝復興的穹頂與巴塞羅那的懸線交織成水瀧,

迎頭淋下。

白花花的月亮下面,你給我披上一身克萊因藍。

再也不用互相吹捧了。

空氣都醉了。

2012 年 6 月 11 日  丢张纸条儿吧

诗意

你让那些过去的痛苦变得值得,它们不再是我向前走的负担,因为你,它们变得有意义。

你的目光穿越了此刻,洞穿她一路走来的明亮和阴暗,接纳并享受,你叫它,真正的诗意。

这是我最最感激的地方。

2012 年 6 月 1 日  丢张纸条儿吧

月光码头

月光涔涔,远处的跨海大桥模糊成闪亮的别针,把黑暗中起伏的海浪和渔火凝固成一张明信片,定格在我面前。

曾在朋友的结婚照片中看见过这个场景。海的旁边就是工业时代的大机器和起重机,在弥漫着爱情味道的照片里,它们就像驯服的巨兽一样乖乖趴着。如今第一次到这里,海面宽广,巨兽安详。这是一个货运码头,海岸线上遍布着钢筋建材,动作矫健的工人在堆积成山的木杆与铁线中间穿行。他们和宁静的海面和远处的晚霞连成一片,有一种猛虎嗅蔷薇的温柔。而背后,坚尼地城的高层住宅连成排,像亮满了灯的电路板,有种严丝合缝的安稳感。

如果香港是一颗水滴,站在这里,就像身处水滴的正中间,360度转身,都是这都市各个切面最典型的映像。

这颗水滴曾经让我窒息,丢盔卸甲也要逃离。飞机从大屿山拔地而起的时候,我痛哭着看外面倾斜的小岛,优美的海岸线怀抱出的玻璃之城,看起来是那么虚伪和脆弱。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要回来。

现在看来,痛哭是真挚,誓言却是矫情了。“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分开”……哪里有誓言经得起考验呢?哪一次不是命运还没来得及插手,自己就已经在时过境迁里融化成了另一个模样呢?在时间里勇敢的人,懂得平淡的力量。就像那些经住了考验的承诺,一定都是平平无奇,没有指点未来的豪情,也没有海枯石烂的戏码——两个人眼里看着对方,说,珍惜此刻,此刻有你。

就像此时此刻。

仿佛不经意地,走回了水滴的正中央。轻轻站在这里,和时间问声好。

我不再向一座城市索取永恒。无常会席卷,但在每一个确切的此刻连成的河流里,这种席卷显得荒谬。冯唐说,用文字打败时间;史铁生则在地坛里,拍拍时间的肩膀,像对待一个无谓的路人。斩钉截铁的东西充满了可疑,而拙朴的相遇,绵绵延延,无绝期。

谢谢你让我站在这里。我们听海,哼唱着那些跨越了年代的老歌。我们饮酒,大声念诗。你把心里的世界地图讲给我听,从一个房子到另一个房子的故事,你的手势飞舞,迷人之极。我们也讲政治,我们都不认为这是肮脏所以理所应当回避的,但我们都认为这是肮脏所以应该努力去付出些纯粹的。还有现实,现实里的伤口,我们懂得,给它时间,让它复原。我们讲二到飞起的笑话,恩,恐怕上帝都觉得我们无可救药,这真好。

许久之后,我又愿意用文字去描摹美好,而不只是迎风作战。谢谢你,让我有了和时间问好的勇气。

幸福常念,念念不忘。

2012 年 5 月 29 日  丢张纸条儿吧

相遇

我不知該如何敘述這一切的發生。

迷路中的一頓泰國午餐?西環碼頭的一杯啤酒?短訊里的打油詩?愛畫畫還愛唱情歌的七歲女孩?還是老北京的餃子,老四川的抄手?他調笑,若說有情緣,為何遠隔東西兩端,若說沒情緣,為何偏偏一起滿城亂竄。我也接茬,西環蒼蒼,聯辦冰霜,有位公子,亮堂一方。他說我們互相傾慕,這就是傳說中的天雷勾動地火?我只想說,我的靈魂聽到了、聞到了、感覺到了許久未有過的幸福。

相遇是一場奇跡。兩個星期前,我還在日記上寫:沒有時間,沒有愛,沒有溫柔。兩個星期後,我難以置信地在上班的公車上看見自己在傻笑。不去想未來,也不再想過去。我守著每一步的燭火,一步一步地走。我想要做更好的自己,對得起你的目光。

不管命運會交付什麽,我來了,我擁抱,我承受。

2012 年 5 月 23 日  4 张纸条儿了已经

归来

命运总是定期清空我的记忆。我有一个再也不用的名字和博客;有一篇第一次写完了开篇的小说,三千字,存在手机里,和E71一起在夜半的五道口不知所踪;有一些无法复制的影像和声音,伴随电脑、录音笔、相机,在寒冬的房间里被闯入者窃走;还有很多在路上的碎碎念和朋友们的嘘寒问暖,伴随着两个微博账号,一起被强制删除。我总是来不及备份。它们不管不顾地从你生命中撤退,缓慢而坚定,你试图写下来、吞下去、粉碎了揉进身体里,都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消失,看它们在你身后混沌成了一场大雾,无处可追。

念念又如何。念念不忘着,许多人和事就这样忘记了,变成了身后一条淡淡的轨迹,甚至连轨迹都没有。前行茫茫,后顾苒苒,原来无论如何,亲人和美,家庭幸福,都改变不了那件事:你必是孤独地进入生命,末了孤独离开,没有人可以真正陪伴。

那么,就勇敢一点,开始吧。

打开自己,让生命进来,自由,自在。

2012 年 4 月 17 日  丢张纸条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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