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稿……

专访:纪录片China in the Red (《赤字中国》)导演Sue Williams

 

美国人韦苏:

她用镜头见证中国命运 

 

    初见Sue Williams,是早春的广州。乍暖还寒的天气里,她穿一条深蓝碎花的丝绸裙,站在繁忙的街道边,笑盈盈地告诉我们:“一九八二年是我第一次到广州,那时候走在路上,很多人会盯着我看,然后惊讶地走过来摸我的头发。”说着,她下意识地笼一下金发。

    二十多年的光阴过去,这个城市,早已懂得用更友好的方式迎接远方的客人。如今已是二零零六年,二月二十日,美国导演Sue Williams(中文名:韦苏)应中山大学的邀请,带着自己的纪录片“China In the Red”又来到广州,在学校里与师生分享。

    China In the Red,中文名称译作《赤字中国》,是二零零三年在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BS)公映的纪录片。作为导演,Sue把镜头对准了一九九八年至二零零一年的中国,用十个主人公三年里的命运变化,讲述了中国改革开放激流里,普通老百姓的生存状态。

    主人公张淑艳,沈阳国有企业职工,三年里屡被警告下岗,工资下跌到四百元每月,勉强支撑女儿的学业。主人公洪焕珍,农村妇女,三年在病痛里挣扎,因为贫困几近不治。主人公张武,原国企职工,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下海创业,成为中国最好的企业形象设计公司老总,三年里换了两套房子。主人公慕绥新,前沈阳市市长,“慕马大案”的罪魁,三年里经历了从官运亨通到客死狱中的大起大落……

    纪录片镜头下的三年,有人发财,有人下岗,有人硕果累累,有人全盘皆输。广州中山大学永芳堂的讲学厅内,大学生们看得啧啧感叹,却也陷入全神深思。

   “为什么拍摄这些人?”

   “他们能代表中国吗?”

   “Sue是美国人,她真的了解中国吗?”……

   带着很多大陆学生的疑问,亚洲周刊对Sue Williams进行了专访,希望可以对这部纪录片,以及导演,都做一个更深入的了解。

 

改革:中国历史的关键时刻

 

张洁平(下文张):为什么要选择这三年,拍这样十个人来讲述中国?

Sue Williams(下文韦):影片开拍时有个特殊的背景,因为这个背景,我们才选择了三年,选择了来自中国北方的十个主人公。这个背景就是,一九九八年朱镕基的新闻发布会。那年,朱镕基宣布,国有企业要改革脱困,三年时间为限,要争取扭亏为盈。这是一个很大的改革动作。所以我们立刻决定寻找十个曾经或正在国有企业工作的人,追踪他们三年的生活变化,希望能考察在中国,一个全国性的经济政策是怎样影响百姓的生活。这样大规模的经济改革,在没有政治改革相伴的时候,又能不能成功。结果一直到零一年,我们看到的是,国有企业让三千五百万工人下岗,却仍然没有摆脱困境。主人公里,少数创业成了百万富翁,多数人下岗,同时失去了所有的医疗、社会保障福利。

 

张:这样的结果出乎意料吗?

韦:应该说每一个结果几乎都是出乎意料的。因为九八年开拍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一开始把镜头对准他们时,我们都心里没底,有时担心故事太平淡,有时又怕变量太多太大,影响拍摄。最出乎意料的是主人公慕绥新。一九九八年,他还是沈阳市长,指点江山、意气风发,二零零一年,我们已经无法找到他完成最后一次拍摄了。他因为贪污被判死刑,癌症不治死在死囚监狱里。我真没法形容听到消息时的感觉。整个人完全惊呆了……我们曾有很多次面对面的交流,当时沈阳绝大多数企业都是国企,而他是站在改革第一线的指挥官。我们在沈阳拍摄的时候,他曾经说:你们随便拍吧,我们沈阳,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他的魄力,大胆和开放的作风曾经让我非常佩服。但是真的没想到,他会这样死在一个不光彩的地方。

 

张:这部片子叫China In the Red,为什么中文会翻译作“赤字中国”呢?中国现在有八千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赤字从何而来呢?

韦:题目里的In the Red是个双关。一方面,无论红色政权还是红色革命,红色一直是中国给人最深刻的印象。另一方面,in the red在英文里有负债、赤字的意思,也是我们想采用的双关语。中国的经济的确发展速度很快,但是在拍摄时,很多官员告诉我们,中国现在面临的大多数难题——无论是国有企业亏损,还是工人失业、下岗,无论是农民没有医疗保障,还是教育问题、环境问题——都是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留下来的病根,是老计划经济体制留给中国的一大笔负债。改革开放之后,中国的银行死账坏账多得惊人,赤字累累。朱镕基在新闻发布会上也说:国有企业的问题,就是“没有钱”。这个“没有钱”,就说明中国仍然在负债中,仍然背着几十年累积下来的有形的、无形的巨额赤字。

 

来自官方的压力

 

张:作为一个美国人,深入中国社会拍一部这样的片子,你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韦:很多人担心我有语言上的交流困难,但因为几个很棒的中国助手,我与主人公交流都没有很大障碍。在我而言,最大的困难,还是来自官方。我们整个拍摄的至少百分之七十的时间,都是用来和各级官员打交道,请求他们批准拍摄。中国官员总说:“不要拍这个,不要拍那个,看起来不好,影响形象。”零一年,洪焕珍病重,慕绥新被审查,我们的拍摄就被禁止了。中国官员希望我们镜头下的中国,永远是正面的,积极的。可是,风光旖旎,笑脸相迎,诱人的美食,可爱的熊猫,这些,就是中国吗?对我们而言,仅仅拍摄这些没有意义。中国百姓有自己的痛苦和快乐,有自己最寻常的生活,最普通的追求,而这些,才是在层层幕布之后,美国人看不到的,甚至误解的。当时在东北的街头,我们常常看到成千上百的下岗工人拉着横幅静坐示威,想去拍摄,却被官员拦下来。其实为什么不给拍?拍下来,美国人看到的,不是中国的贫穷落后,反而是中国的渐渐民主、开放。拍下来,美国人才会知道,原来今天中国的游行,也是这么和平的,没有荷枪实弹的警察来驱赶,也不会有野蛮的街头暴动。我真希望我的镜头可以表达这个真实的中国。中国已经是世界大国了,不应该再费力地遮掩、隐藏些什么。隐藏自己,只会引发更多的争议。中国已经强大了,是时候站起来正视自己,直面世界。相比谣言,其实中国的真相,要好得多。

 

美国人眼里的中国

 

张:那看到《赤字中国》里所表达的中国真相,美国观众反应如何?

韦:美国人其实非常不了解中国。以前,他们习惯把中国等同于中国政府、集权。后来中国发展了,美国媒体又开始大肆宣扬中国时代的到来:中国世纪,中国强大了,中国称霸了,中国,中国,中国……至于中国人真正的喜怒哀乐,美国人完全不了解。这也是我为什么想拍现代中国的纪录片。镜头是最忠实的。这部片子在美国放映之后,很多美国人被感动了。他们看到了真实的中国人的生活环境,他们上下班、做饭、哄小孩的样子,他们为了家庭、工作和梦想奋斗的样子。他们看到中国人的珍惜和烦恼,其实和自己是一样的。很多美国人打来电话,想为洪焕珍、张淑艳捐款。亚拉巴马州的一个教师,说想帮助中国的下岗工人,但自己没有钱,愿意每个月捐出五美元,托我们转交。我们陆续得到了很多捐款,后来把这些钱都寄给了主人公。影片最后已经病重的洪焕珍,后来被送到西安最好的医院治疗,并逐渐康复。她的女儿也被送到一家厨师学校,现在已经是西安有名的大厨师。

 

张:你是美国人,但是拍了很多部关于中国的纪录片,比如《中国三部曲》、《赤字中国》,是什么让你对中国这么有激情的呢?

韦:其实我算是世界公民(global citizen),出生在英国,十八岁到纽约。而我的祖母是白俄罗斯人,在中国出生,我的母亲是英国人,也是在中国长大的。我从小就听她们讲中国的故事,所以一直对中国有特殊的感情。八十年代末,我拍摄了第一部关于中国的纪录片,讲中国革命的历史,时间跨度从一九一一年到一九四九年。没想到市场反响很好,我PBS的上司也很赞赏,看完了还很上瘾地问一句:后来怎么样了?于是我就接着拍摄了“The Mao Years”(《毛泽东时代》,一九四九至一九七六)和“Born Under the Red Flag”(《生在红旗下》,一九七六至一九九七),完成了我的《中国三部曲》。谁知我的上司过瘾之余依然意犹未尽,问:那现在,中国怎么样了?于是,这部《赤字中国》就开拍了,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一年,不再是回忆历史,而开始见证历史了。我曾经一直想尝试其它的题材,但是,中国,很特别,拿起来就很难放下了。我的下一部片子还会是中国题材,准备选择一些年轻人,可能是中国的MBA,跟踪拍摄二十年,还在计划中,不过我相信会很过瘾。

 

    广州之行结束时,我们的采访也告一段落。Sue Williams的另一个邀请方,香港大学香港人文社会研究所的周光蓁教授也对影片感触颇深:“抛开特殊的历史背景不谈,《赤字中国》是一个关于希望和现实的故事。三年前,每个主人公都有希望,家庭、孩子,或者梦想,哪怕很卑微,但是都很努力地去维持。三年后,悲哀的是,多数人的希望被现实摧毁了,他们简直一无所有。”

    作为导演,Sue最后告诉我们:“看到我的主人公在生活里挣扎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帮他们,但作为一个导演,一个记者,在工作时我不可以。无论如何,我很庆幸自己忠实地记录了这段历史,毕竟有很多人在这段历史里成功了,也幸福了。无论如何,在拍完片子之后,我们仍然可以尽我们所能,帮助他们。”完。

 

 

2006年3月5日

专访稿…… 已经有 2 张纸条儿了

  1. 说:

    好久没上你空间了,上来发现仍然没有我家的链接……也没有想我的迹象……伤心了……
    不过看到安安的生活很充实,很香港,也很安安
    我也很开心
    Anyway
    虽然远了点,还是祝福一下吧
    好梦
    :)
    PS,我是星星,知道吧? :)

  2. He 说:

    眼看着你一步一步地进步,我真为你高兴,安安。你的文字总有一种感动人的力量,引人思考,催人奋进。
    关于China in the red在这边也有很多文章报导,但我当时只是瞟了一眼标题。原来是这么回事。在这边我总觉得自己的英文单词不够用,好烦啊。看来当初没有背GRE是个失策啊。
     
    Mi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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